激战松骨峰——
让“最可爱的人”响彻神州
■张钰浩 彭 陈
孙立新作 激战松骨峰（油画）
“在朝鲜的每一天，我都被一些东西感动着；我的思想感情的潮水，在放纵奔流着；我想把一切东西都告诉给我祖国的朋友们。但我最急于告诉你们的，是我思想感情的一段重要经历，这就是：我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谁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1951年4月11日，作家魏巍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战地通讯《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篇通讯对中国人民志愿军第38军第112师第335团1营3连官兵拼死守卫松骨峰的英雄事迹进行了热情讴歌。作品一经发表，3连的壮举迅速传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从此，“最可爱的人”就成了志愿军将士的光荣称号。
逢敌亮剑
1950年11月25日，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打响后，西线志愿军部队在德川、宁远打开了战役缺口。战至29日，西线美军开始全线退却。西线志愿军部队猛烈进攻，在清川江南北地区展开大规模围歼战。
松骨峰位于价川、军隅里至龙源里、顺川公路的中间段，主峰高288.7米，其山脚往东延伸是书堂站无名高地，高地边缘即是公路，公路东侧有南北铁路一条，紧贴铁路是河流，河谷不宽，水浅易涉。此处，是价川、军隅里之敌与凤鸣里之敌向龙源里、顺川逃跑的必经之路。
坚守松骨峰的重任落在了第38军第112师第335团肩上。当时，第335团刚完成上级赋予的“诱敌深入”任务，在经过连续几天行军后终于追上军主力。这时，第112师师长杨大易接到军长命令：立即占领松骨峰。此时部队全部去参加会战了，杨大易手中已经没有可调动的部队。见到第335团，杨大易立即拿出地图指给团长范天恩：敌人可能经书堂站逃窜，你团可直插松骨峰，在那里截住敌人。
1950年11月30日6时30分，第335团1营3连抢先占领松骨峰东侧、书堂站北侧的无名高地，在消灭美军先头小股部队后，还没来得及修筑工事，就听见隆隆的马达声由远及近。这是在军隅里遭到第40军痛击败逃下来的美军第2师。面对公路上潮水般涌来的敌人，3连官兵立即把疲惫和饥饿忘得精光，他们相互鼓励着，准备战斗。
抗美援朝战争中一场惨烈的阻击战就这样打响了。
8班在全连阵地的最前沿，机枪手杨文明瞄准第一辆车。当汽车距离阵地不过20多米时，杨文明一扣扳机，子弹打了出去，第一辆车腾起大火。2排长王金侯带领5名战士冲上公路，甩出一串手榴弹击毁了后面的汽车。火箭筒手抵近打中了第1辆坦克，爆破组紧接着炸毁第2辆坦克……刹那间，公路被损毁的汽车和坦克堵死了。片刻之后，敌人重整队势——他们要想活着，就必须打开松骨峰的通路。
7时许，一个连的敌人在坦克、飞机和大炮的掩护下，向书堂站北侧的无名高地发起攻击。守卫在阵地最前沿的8班待敌近至30米时突然开火，将敌人打退。敌人想包抄8班，又遭到7班突然袭击，伤亡惨重，但敌人不甘失败继续往上爬。机枪手杨文明索性端起机枪，在一口气打死20多个敌人后，不幸牺牲。副班长接过机枪继续射击，全连的火力展开支援。敌人反复冲击5次后，丢下百余具尸体败退下去。
9时许，敌人增加一倍兵力，向3连的阵地发起了第2次冲锋，飞机也不断向书堂站北山俯冲投弹。团长范天恩在指挥所附近的高地进行观察，只见敌人成群地攻击着3连阵地。他急忙命令2营的轻重机枪支援，以减轻3连的压力。2营教导员刘成斋亲自架起机枪向敌人扫射。果然，2营一开火，敌人不得不分兵攻击2营阵地。
3连阵地是个紧挨公路的光秃秃的小山包，没有任何工事可以依托，在炮火轰击下，要打退数倍于己的敌人谈何容易。
10时，敌人用一个营的兵力向3连阵地发起第3次冲锋。1营营长王宿启让1连上好刺刀，从3连右侧向敌人反击。肉搏战之后，敌人被刺刀逼了下去。不甘失败的敌人又改为从3连右侧攻击，但右侧的2连也端着刺刀扑了上来。就这样，3连在正面攻击，1连和2连在侧面支援，敌人始终没能占领阵地。
这时，敌人的飞机把大量的炸弹和燃烧弹投下来，敌人的火炮也疯狂地将密雨似的炮弹倾泻在3连阵地上。阵地上弹片横飞、大火熊熊，配属给3连的机枪1连两个班的战士中有5人被烧伤。机枪连2排长陈宝贵被烧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但他为了安抚战士的情绪，高呼着：“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共产党的队伍是经得起考验的！”
以气胜钢
敌人向松骨峰一带攻击的兵力还在成倍增加。
师长杨大易焦急地关注着3连的方向。他站在师指挥部的山头上，看见从药水洞到龙源里的公路上全是敌人的汽车和坦克，多得根本看不到尽头。
敌人第4次冲锋是在阵地上的大火烧得最猛烈的时候开始的。他们蜂拥着冲上4班阵地，4班的战士们准备射击。正在这节骨眼，重机枪枪管被烧弯了，无法射击，急得射手李玉民满头大汗。他扔掉机枪，弯腰拾起牺牲战友的步枪向敌人冲去。战斗中，李玉民的大腿被子弹击中，血流不止。他强忍疼痛，从兜里摸出一颗子弹插进伤口里止血。而后，他扑上去同敌人拼刺刀；刺刀捅弯了，他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碎了，他就抱住敌人摔……
这时，4班的战士们冲了过来，敌人吓得转身就跑。李玉民拼尽全力甩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敌群中开了花。排长陈宝贵冲过来，要把李玉民背走。李玉民摇摇头，让排长继续指挥战斗。
敌人的进攻一波比一波猛烈……
各级指挥员都非常担心第335团能否截住敌人。第38军军长梁兴初找范天恩询问了松骨峰、书堂站方面的战斗情况。梁兴初听说有4辆敌军炮车通过公路向南逃跑了，斩钉截铁地说：“给我追回来！从现在起，不许一个敌人从你们防区南逃！”
范天恩撂下电话，当即派3营营长陈向善带两个连去追。但范天恩觉得光追车还不够，必须用炸车的方法把公路堵死，于是又命令2营派1个班去炸车。但是公路上敌人多、火力强，接连派了几个班，都伤亡在途中；最后由5连派出一个排，冲到公路南端的一段隐蔽地，炸毁弹药车，堵塞了公路。
战斗到中午的时候，3连的阵地上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指导员杨少成在战斗间隙把党支部委员召集起来。他心情沉痛却语气坚定地告诉大家，3连是一支久经战火洗礼的老连队，抗日战争时期，3连转战于苏鲁皖边区，曾多次受到嘉奖；解放战争时期，3连曾被授予“战斗模范连”“三好连队”“抢渡长江英雄连”等光荣称号；连队每个人都是一颗钉子，要牢牢钉在阵地上，天大的压力也要顶住。
连长戴如义指着山下的敌人，告诉大家，千斤重担我们3连也要担起来！敌人拥有钢铁和汽油弹，我们有着敌人没有的武器——勇敢和决心！随后，他对各排的任务作了重新调整。支部委员带着党支部的决心回到班排，对部队进行了再动员，战士们纷纷表示要与阵地共存亡。
在没有工事依托，只有弹坑做掩护的光秃秃的山包上，3连官兵经受了像暴雨般炮弹的袭击。7班战士潘志忠的头部受伤，鲜血在脸颊上冻成了冰条。战友们劝他撤下阵地，潘志忠坚定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是共产党员，绝不退缩。
13时，敌人对松骨峰发起了第5次冲锋。
美军第2师部队以32架飞机、18辆坦克、几十门榴弹炮，把3连阵地轰成一片火海。随后，敌400余人分两路向1、3排阵地同时进攻。3连官兵蹲在弹坑里，突然冲出来向敌人射击。副班长隋金山抱住机枪独当一面，并鼓励大家稳定情绪。
敌人向上冲时，党员张详贤提醒战友们将手榴弹、冲锋枪准备好。待敌人冲上来时，他站起来大喊道：“打呀！”激战半小时后，3排伤亡惨重，前沿阵地被敌人突破了。连长戴如义眼见阵地丢失，便抓起牺牲战士的枪与敌人拼杀。在接连捅死几个敌人后，他的左腿被炸断了，但他强忍疼痛爬到3排阵地继续组织反击，直至牺牲。指导员杨少成立即接替连长指挥。他冲过层层火网，来到8班阵地组织反击。经过一番拼杀，8班最终夺回了前沿阵地。
最后时刻
敌人对3连的攻击暂时停止了。战士邢玉堂解开衣扣，从衬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张纸，那是一份入党申请书。他把纸递到指导员手里，满是硝烟的脸上涌起红晕，腼腆地说：“指导员……”突然，“嘣、嘣、嘣”几颗汽油弹在阵地上炸裂开来，有一颗正落在邢玉堂跟前，一团大火瞬间吞噬了他。邢玉堂高喊一声：“指导员，保重！”就带着呼呼作响的火苗向敌人扑去。他连续刺倒了几个敌人，然后紧紧抱住1个敌人的脖子，咬着敌人的耳朵滚到山下。敌人对1排和3排阵地的攻击失败后，又开始猛攻2排阵地。指导员杨少成立即组织3排7班和机枪4班的10多名战士，绕到敌人背后进行夹击。2排阵地上，副连长杨文海3次负伤，仍然坚持指挥战斗，直到牺牲。
在外围，由于我军逐渐收紧包围圈，敌人预感危在旦夕，于是出动了飞机、坦克和火炮，向3连的阵地进行了长达40分钟的猛烈轰炸，上千名敌人嚎叫着，向松骨峰发起了疯狂冲锋。战斗越打越残酷，3连的伤亡巨大，最后炊事班的勤杂人员、连部的通信员都投入了战斗。排长牺牲了，班长代理；班长牺牲了，战士接替。指导员杨少成的子弹打光了，便抓起刺刀冲向敌人。1个敌人抱住了他的腰，他抡起手榴弹砸碎了敌人的脑壳。这时，六七个敌人围住了他，他临危不惧，“嗖”地拉响了手榴弹，高声鼓励战友们守住阵地，在手榴弹爆炸之际和敌人抱在一起。看到指导员壮烈牺牲，战士们含着泪高声呐喊：“冲呀！打他们呀！”
这是3连的最后时刻，也是令经历过松骨峰战斗的敌人最胆战心惊的时刻。
代理排长高喊着为祖国争光的口号，战士们跃出弹坑，端着寒光凛凛的刺刀向黑压压的敌人冲去。其中，张学荣身负重伤，还依然捡起牺牲战友身上的4颗手榴弹，滚入敌群；严佐政的刺刀折断了，就与敌人扭在一起，滚下山去；胡传久从敌人尸体上摘下手雷，把敌人打了下去；高占武腰部中弹后，带着身上的烈火抱住敌人死死不放；连伤员也拖着未扎好的绷带，加入了战斗。
英雄的3连虽然战斗到只剩下7名同志，但阵地依然在他们手中，直到大部队歼灭被拦截之敌。
傍晚时分，第38军在第40军、第39军配合下，向被围之敌发起总攻。杨大易随即向范天恩传达组织反击的命令，并派出师部仅剩的机动兵力——警卫连支援第335团。黄昏落日时，第335团反守为攻，其余各个方向包围部队也同时向敌人发起反击。
战斗结束后，1营营长王宿启带领战士到3连阵地打扫战场时，在几百具美军士兵的尸体和一片打乱摔碎的枪支中间发现不少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志愿军战士。他们有的紧紧抓住敌人的机枪；有的手里握着手榴弹，弹体上沾着敌人的脑浆；有的身体压着敌尸，牙齿和指甲嵌在敌人的皮肉里，其情景极为壮烈。
志愿军第335团3连在人员伤亡较大，粮弹殆尽的严酷情形下，毫不畏惧，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包括伤员，带着满身火焰，奋勇扑向敌军，与敌人展开殊死肉搏，谱写了一曲革命英雄主义的赞歌。
战后，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为表彰3连的英雄事迹，授予3连“攻守兼备”锦旗一面，并记集体特等功一次。
血染的战旗迎风飞扬，英雄的部队使命犹然。松骨峰上的硝烟虽然散去，但“逢敌亮剑、以气胜钢”的松骨峰精神早已化作忠勇和血性的代名词，深深根植于3连官兵心中，激励着他们永做松骨峰上“最可爱的人”。
